曹可凡忆王文娟:王派艺术的影响力,超越了越剧本身

主持人曹可凡和孙道临、王文娟夫妇相识深久,感情深厚。曹可凡和越剧名家赵志刚一样,都把王文娟叫“姆妈”,生活中更是常来常往。在王文娟最后住院的日子里,曹可凡依然经常和王文娟聊天交流,并且每周为她点菜送菜。
在王文娟去世当天,曹可凡接受新闻记者采访,回忆了很多跟王老师的过往。 【口述】
“我一直管王文娟老师叫妈妈”
我认识孙道临老师时间更早,因为我对有声语言、朗诵配音有浓厚兴趣,所以那时候就跟孙老师认识,常常有机会去他们武康大楼的家做客。每次去,只要王老师在,她对我们这些后生晚辈非常热情,像母亲一样。
后来因为各种演出,我跟王老师也就很熟,那时候我们经常演出在一起。因为她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我跟越剧演员赵志刚经常跟她打趣,说,我们就做你的干儿子吧。
我忘了是在外地哪个地方演出,好像晚上吃饭的时候就这么聊起来,就说今天就算是叫干妈了,那时候起我跟赵志刚一直叫她干妈,绍兴话就叫“姆妈”,所以我们见着面是比较亲热的。我们见孙老师还是叫孙先生,但是见着王文娟老师,我们就管她叫妈妈的。
她对我们后生晚辈非常关心。赵志刚不是她的学生,赵志刚是唱尹派的,但她对赵志刚真的是像妈妈对孩子那样。赵志刚后来离开越剧院独立去创业,她就很着急,认为作为一个戏曲演员脱离了这样一个平台会比较辛苦。
王老师那时候还让孙老师去找他聊,然后有一天突然王老师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她家里边,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然后王老师就说好像志刚要离开,说我觉得还是应该留在这个群体当中,你能不能劝劝他?所以王老师这种拳拳爱心,让我们印象深刻。 “生活中非常简单节省”
王老师平时生活非常简单,平时用度非常节省,比如她吃一个螃蟹,仔仔细细把细腿里边的肉都会吃好,然后整整齐齐放好。她这个人不太兴浪费,什么事都很节约。她对自己非常节省,我太太生了孩子之后,她第一时间就跑来给小朋友买了一根金项链,她就说这是孙子,我得给他买一个礼物。
她们那一代的艺术家,这些越剧大师大多数是出身于贫寒之家,小时候也没有接受很好的教育,她们实际上是在工作中、演戏中不断学习,不断琢磨。比如过去她们唱戏,她们叫幕表制,没有剧本,台词现编,必须要刻苦学习,你才能够锻炼出即兴编词的能力,所以她后来的文化学习实际上就是在演戏当中学习,学习当中演戏。
她一贯的原则就是台上演戏不要怕复杂,你要精益求精,生活上简单做人,乐于奉献,这就是她的一个原则。 “在抗美援朝战场,一待就是8个月”
她早年跟徐玉兰成为拍档,加入了徐玉兰的玉兰剧团,当时玉兰剧团还是一个民间团体。在解放初,总政就希望有一个越剧团能够加入总政文工团,成为总政文工团底下一个越剧团,当时管这个事儿的就是黄宗江,就是孙道临的同班同学。他就跑到上海来跟徐玉兰和王文娟谈,说你们愿不愿意去北京。那个时候她们都很年轻,玉兰老师当然比文娟老师要大个十几岁,但是也都很年轻。那时候她们毅然决然决定整团制从上海搬迁到北京,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加入总政文工团,成为了旗下的越剧队。
现在你说起来这个事好像就很简单,可是那时候不简单。你一个团都要过去,你要离开上海,突然变成一个部队战士,这个反差特别大,但是她们毅然决然离开自己的家乡就去了。
然后1950年抗美援朝,她们一下就被派到抗美援朝战场上。突然就到了朝鲜,一待就是8个月,风餐露宿,演《西厢记》、《梁祝》。北方战士也听不懂南方方言,但是确实被她们的音乐曲调、唱腔和表演打动了,甚至有北方的战士说,梁山伯不能死。她们用自己的热情和情感,对付了很多困难。 “她和道临老师的感情是非常不容易的”
当年越剧《红楼梦》编剧徐进跟我讲过,当时他们要决定拍《红楼梦》,还没有决定是谁的时候,王文娟第一个就说我来演,演不好你把我头杀掉好了,她有这种决然的信心。
后来拍电影《红楼梦》时候,她已经跟孙道临老师结婚了,可是为了拍最后焚稿那场戏,她愣是把蜜月推后了,因为导演认为这会影响到这个角色的创造。拍完之后,她们才有一个非常短暂的蜜月期。
她跟道临老师当时都年龄不小了,道临老师跟她结婚时已经40多岁了,她也30出头,都是大龄男女青年。撮合他们的还是黄宗江,就是黄宗英的哥哥,他和道临老师是燕京大学同班同学。两人准备结婚跟单位打报告的时候,就出现问题了。所谓当时道临老师的历史问题,他很早就在北京参加学生运动,参加了地下党,然后因为参加一二九运动被捕,出来之后,他的上下线都找不到了。在特殊的历史时期,这种都是人的硬伤,领导就跟王文娟说,这怎么办?
那时候他们一度想分手,王文娟老师跟我讲过这种艰难。没办法,有一天把互相写给对方的信都还给对方。那个时候王文娟老师就住在枕流公寓,孙道临老师住在密丹公寓,孙老师就从密丹公寓把她送回去。路上两个人有谈不完的话,又走回到密丹公寓,又从密丹公寓再回到枕流公寓,她们俩这一晚上来来回回走了很多回,依依不舍。
这个事儿后来就跟瑞芳老师说,张瑞芳老师知道后去找了周总理,找了邓颖超才把这个事儿解决了,所以她们俩感情是非常难得。
王文娟老师跟孙道临老师结合以后,自己在文化上有一个特别大的飞跃。因为道临老师是燕京大学高材生,自己本身的文化修养很高,然后夫妻两个人琴瑟和鸣,对王老师后期的这种创作都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她到了晚年依然脑子特别清楚”
她到了晚年,我觉得脑子依然是非常清楚的。谈到对很多事物的看法,都有自己非常独到的见解。
她特别热衷于公益事业,我记得1998年水灾,那时候我专门陪她跟其他一些越剧老艺术家徐玉兰、毕春芳等去慰问。去年年初有疫情了,她就给我打电话说,医务人员很辛苦,她说不知道能做什么。我说你那么大年纪你做不到什么,写一张字来表达一下对医务人员的崇敬之情。她说我字比较写得不好,我说没关系,是表达一个心意,就写一个“向医务人员致敬”,后边落款她写得特别谦虚:上海越剧院演员王文娟。
她到晚年特别怀旧,比如说枕流公寓,前年年底我拍过一组《可凡倾听》特别节目,叫做一个人与一条路。王老师说她要回去看一下这个公寓,所以我就陪着她,她让女儿和外孙女一起看看当年她们住过的这个地方。我们去了另外一家画家沈柔坚先生家里,跟她那个家基本上结构差不多。沈柔坚先生已经去世,她的夫人还在,她们过去是老邻居,所以她特别高兴。“我们有时候跟她开玩笑说,您的外号叫王小强”
去年住院以后,她身体就渐渐虚弱,胃口也不是很好,但是头脑还是清楚。后来我就跟她说,我说你实在觉得医院的菜比较单调,我每个礼拜让一家饭店给你送一次或两次菜,她说太麻烦了。我说那就一个礼拜送给你送一次,你调剂一下,然后她吃得也很开心,每个礼拜我都给她调配好不同的材料。然后她吃完第一次以后,她就用她女儿的手机录了一条语音给我,然后她说可凡谢谢你,这个菜非常好吃。她说我觉得这个菜好吃不仅是在于菜本身,还在于这个里边包含着一种难得的人情。所以你看,她脑子非常清楚。
第一次发生大的危险,就是去年冬至前后,那时候她情况不是太好,一度还陷入昏迷。华东医院也组织精兵强将去抢救。那儿也有一些我的同学,因为疫情我没法去,我就跟我一个同学说你代替我去看看她。我同学就去看她,她就很高兴。她说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可凡一样。
因为一度昏迷,她醒来以后,说话口齿已经不是那么太清楚了,但她还是通过她女儿的语音给我发了一段话,她说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然后我就回答是医院的医护人员救了你,我只是关心一下,然后女儿把我的声音放给她听,问你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吗?她说我听出来是可凡的声音。
虽然她去年就已经抢救过一次,但今年年初她其实也还可以。作为一个入党超过50年的老党员,她就觉得建党100年要做点事,她用越剧王派的曲调为毛主席的词《蝶恋花答李淑一》谱曲,她先自己哼,完了以后自己记谱,让学生去唱,所以她一直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
她的生命力很强。从去年冬至到现在,无数次病危,无数次陷入昏迷,但每一次都化险为夷,非常了不起。我们有时候跟她开玩笑说,您的外号叫王小强,病魔都打不倒你,可能跟她年轻时候练功有关,本身身体素质非常好。“她的林妹妹,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觉得这个老太太是真的非常了不起,一个没有念过多少书的从乡间走来的女孩,最后到上海成就了自己的人生,成就了自己的事业,成为越剧代表人物,成为一代宗师。她的林妹妹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个人认为这就是林黛玉的形象。
她演过很多戏和角色,比如《孟丽君》《追鱼》,包括朝鲜回来以后,移植了朝鲜戏剧《春香传》等这些,它都成为越剧艺术长廊当中的经典作品,是载入史册的。她排传统戏,也排现代戏。她为什么对《蝶恋花答李淑一》这么有感情,因为她在越剧舞台上塑造过杨开慧。她个人的成长史、艺术史也可以说是我们红色文化,江南文化和海派文化的缩影。
越剧十姐妹以外,王文娟的流派是独树一帜的,虽然她的年龄比咱们十姐妹是要小一些,但是王派艺术的影响可以说是超越了越剧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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