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忆莲:野花》:三十年前太前卫,何以封神?

一个人只要活得够久,记性不太差,就会发现生命里埋藏了很多暗火。它们草蛇灰线地伏低在记忆边缘,或附着于已被遗忘的物品,耐心等待被唤起的一天。当烽火台点燃第一支火把,回忆燃烧的景象蔚为壮观。这本关于林忆莲三十年前粤语专辑《野花》的小书,身量虽小,却点起烽火。1991年发行的概念专辑《野花》销量惨淡,似巨轮搁浅在粤语流行音乐巅峰的尾声。发行公司香港华纳说它“太有型”。它的前卫、深意与丰盛,在香港市场遭遇“林忆莲是在唱大戏吗?”“粤语专辑里怎么会有国语歌?”“这首是快歌还是慢歌?”的质疑。
时间为它正名。快要挤到爆炸的香港乐坛真的爆炸了,金鱼缸的玻璃破了,水里的珍玩和杂碎一起摊在阳光下,接受时间的考验。越多越多的人发现《野花》的价值,但凡哪张经典华语流行音乐榜,都不会忽视它。林忆莲的忠实歌迷蔡哲轩,把它比作构建自己人生框架和道路的砖块,“催熟”他长大的催化剂。抽掉这块砖,他这幢楼就会倒掉。
如此重要,所以他要为《野花》写一本书,专写这张专辑背后的企划和制作,采访制作人许愿和词曲作者们,搜索资料,把种种的机缘巧合凸显。这本书递给读者一支放大镜,随着镜片移动,纸上的旧痕和密码不出意外地纷纷显形。先是《野花》的故事。1972年,加拿大“云雀”(Skylark)乐队的《Wildflower》意外走红。1992年,华纳唱片的金牌制作人大卫·福斯特错过林忆莲的《野花》。只差一点点,如果他播放了那张唱片,会发现第一首歌里的一个乐句就是《Wildflower》——“Let her cry/ For she's a lady”。大卫·福斯特和“野花”的关系?他就是“云雀”乐队的创始人和键盘手。很久以后,让这几句歌出现在林忆莲《野花》开头的制作人许愿,还将和《Wildflower》的版权代理人瓦莉·亨内尔见面,拿到这首歌的亚洲版权代理。
许愿在筹备新专辑之初就想好,要把这首老歌放进新作里。原歌中野花自由摇曳的风姿,正契合林忆莲这张粤语专辑“无根而漂泊的现代都市女性”的主题。以“野花”为题,在专辑封面涂绘浓烈的花朵,环绕青蛇般鬼魅的歌者,直接冲击了国人对野花的偏见。历来家花不如野花香,野花毫不在意的美和肆无忌惮的生命力是对秩序的挑战,使正统惧怕。偏偏这张专辑里的每首歌对应一种花,不颂其美,不拘寓意,不问流派,只扬其品格,却绝不是历来褒扬的女德。林忆莲代表的现代都市女性品格,和花姿一样多变。风信子(《一辈子心情》)漂泊长情;荷花(《花之色》)自尊贵重,惟爱时无保留;蔷薇(《蔷薇之恋》)扎人时暗自泣血;牡丹(《再生恋》)诱惑,全情投入错空的爱情。
蔡哲轩用“七宝楼台”形容《野花》里风格最庞杂放诞的《再生恋》,“嘻哈混着古乐、放克合着五声、英文说唱穿插戏曲横音、合成器纠缠着二胡、风雨音效冲击着祭祀呜咽……”,也可以放之于《野花》里的每一首歌。每首歌都有天地任遨游的气魄,都与《Wildflower》从加拿大到香港的距离、二十年的时间跨度相衬。
我只剧透这一个关于野花的故事,免得败坏读者胃口,辜负作者用春秋笔法串起命运的用意。你要自己阅读,按章节顺序一首歌一首歌读下去,自己发现星火,才有乐趣。
这本书里,蔡哲轩和读者分享搜索、考据一件重要事体的酣畅。一首《夜来香》,他从十九世纪末法国人乐浜生(E. Labansat)开设的法国百代上海分公司,讲到黎锦光和李香兰的《夜来香》,与百代唱片同乘时代轮船赴港的林忆莲父母,剥开《夜来香》和上海、香港与日本之间隐秘的联系。等故事说到半世纪后的林忆莲新唱此歌,时代已从黑白走到彩色。上海女儿林忆莲,请来新加坡的Dick Lee(李迪文),台湾的张方露和香港周耀辉操刀编曲和填词,音乐风格华洋杂处,塑造的人性甚至更复杂。林版《夜来香》气味馥郁,艳光四射,它成了名副其实的90年代时代曲,酥麻的时代电流穿过40年代的风骨。
对待有预言性质的《一辈子心情》时,作者好像徐徐展开一匹绸缎,一一向读者指出许愿(林忆莲当时的男友)和李宗盛在林忆莲生命里的进出,是如何被织进音乐的纹理中。林忆莲的宁波籍父亲、广东籍母亲的生命历程和所爱所执(二胡、越剧)融入幕后作者的当下体悟,如昆虫被永远封印在音乐中。
回忆的密码一个引向另一个,当年住在林忆莲家楼上的填词人周礼茂,正因在《梦了》(出自《梦了、疯了、倦了》)中连写四个“和当时自己的状态非常符合”的“飘”字,才有了那张专辑的英文名字《Drifting》。“漂泊”于是静泊在林忆莲的心底,终于她把“无根和漂泊”引为新作《野花》的主题。周礼茂填的开篇第二首《只要我活过哭过》中有一句:“梦了疯了倦了怕夜景/请容我苏醒”,嵌入上一张专辑的名字。这样的环环相扣还有很多,经作者指出都露出水面,变成过河的石头指向前路。
人的工作完成后,真正的作品会产生自发的生命力,驶出自己的轨迹。多年后许愿意识到,是《野花》《没有发生的爱情》《没有你还是爱你》自己选择了在一起,构成“女性灵与欲三部曲”。前几首歌中的女性情欲觉醒在当年是石破天惊,却不像今天的一些作品姿态僵硬,说教意味过浓。“三部曲”中的两情相悦、错身而过、再遇时的灵欲交织天然而然,全因林忆莲充满性张力的声音,让每一个精雕细琢的音符都散发迷醉光彩。她半句说教都不需要,就回到《诗经》里男男女女两情相悦,大方陶醉于爱情的好时光。
其它关于《野花》在粤语流行音乐乃至整个华语流行音乐叙事中的位置,它所折射出的时代场景、文化内涵、人心变迁,这里不再累述。蔡哲轩是资深媒体人,浸淫在流行文化中的时间更久,从九零年代初的“拷带”(用空白磁带复制原版磁带内容)到今天,他用各种介质听过《野花》。他累积的见解融进小书各处,篇幅不多,但是观察深刻,经常几句话点醒“哦,原来是这样”。
蔡哲轩和制作人许愿长聊过,至搁笔也未见林忆莲一面。“各位读者现在手里捧着的这本《林忆莲:野花》,已是我和林忆莲之间最近的距离,对此我无比满意。”它是一个专业作者写的一本只为满足自己心意的小书,某种程度上来讲和林忆莲做《野花》的初衷一致。“只要我活过哭过/不怕我活错哭错/即使这也叫人性/让我且一次任性”(《只要我活过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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