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麦当娜到詹妮弗·洛佩兹,流行音乐纪录片为什么越来越无聊

詹妮弗·洛佩兹(Jennifer Lopez)新纪录片《人生中场秀》(Halftime)的平庸程度超乎想象,把这种类型片的先天缺陷推到了新高度。影片围绕两件五十岁詹后的两件大事展开:和奥斯卡失之交臂的电影《舞女大盗》(Hustlers)和2020年的超级碗中场秀。
平庸,并非指仍然状态极佳的天后詹妮弗·洛佩兹。她很棒。她在《舞女大盗》的表现是劳拉·邓恩(Laura Dern,《婚姻故事》)的有力对手,可惜先在金球奖中败给她,心心念念了二十年的奥斯卡更连提名都未得。
同年的超级碗中场秀,洛佩兹和夏奇拉(Shakira)两位拉丁天后杀了全场,拯救了之前几年每况愈下的中场秀收视率。现场视频在油管上的24小时播放量突破5000万,逼近此前布鲁诺·马尔斯(Bruno Mars)累计5700万的最高纪录。纪录片的最后,她们像站在世界之巅的两头大型猫科类动物,自信地展示力量、美和文化根源。两道闪电——娱乐工业的最高水准和古老的拉丁文化同时击中她们,强烈的震颤化作二人美妙的抖臀舞,像磁石吸来一次次地播放,令人心醉神迷。过去的十年,拍纪录片的重量级女歌手越来越多,名单包括但不限于:凯蒂·派瑞、Lady Gaga、碧昂斯、泰勒·斯威夫特、比莉·艾利什、查莉XCX、奥莉维亚·罗德里戈……
同在娱乐行业的前台,歌手和演员不同。演员需要神秘感,未到盖棺定论的阶段(年老或死亡)不会轻易答应把人生故事放进纪录片。流行音乐歌手有更强的表达欲,尤其是女性。在这个由男性主导的行业中,奋斗到高位的女人们个个都有话说。被错待,被污名化,被性、身体、恋爱和家庭等问题绑架,导致她们本人严肃看待的职业,经常沦为娱人的花边消息。对一个明星来说,小报消息和严肃评论最好能比例恰当,但顶级女歌手的前者常常多于后者。自己花钱雇人拍纪录片,是女歌手们拿回话语权,充分表达自己的良策。
她们往往选取一段高效创造的时间——一张新专辑、一场演出的诞生最常见,让拍摄团队进场。在这些影片中,她们既是话事人、主要的创作者,也是表演的完成者,集杀伐果断、冷静坚毅和热情感性于一身。这些影片展现的是经过精心控制的、能展示她们最好一面的产物。即使其中出现嫉妒、不安、失落等脆弱情绪,也终会消散在一件件辉煌杰作的背后。
凯蒂·派瑞《这样的我》(Part Of Me)纪录她124场世界巡演的足迹。健康问题和婚姻崩溃被夹在这股势不可挡的洪流中,不但未瓦解这场奥德赛之旅,还为它增添特别的生命力。诚实很加分,当七彩的糖果暴露脆弱,收到很多好评。豆瓣上,凡是这类纪录片的分数都偏高——7.5分打底,动辄冲向9分。Lady Gaga的《嘎嘎:五尺二寸》(GAGA: Five Foot Two, 2017)取材角度和洛佩兹相似,对准2016年她筹备超级碗中场秀和新专辑《Joanne》的几个月份。因为捕捉到真实的痛苦感如何与艺术紧紧生长在一起,《五尺二寸》有高达8.8的评分。泰勒·斯威夫特的《美利坚小姐》(Taylor Swift: Miss Americana)用一组快速剪辑的镜头作为影片的最佳比喻:舞台上,斯威夫特的华服被瞬间撕开,展示更加光彩夺目的内里(包括厌食症和塑料花友谊)。关于和坎耶·韦斯特和金·卡戴珊的过节,跟电台DJ的性侵官司,斯威夫特提供了自己的版本。影片把大众和媒体对她的恶意一一罗列,只字不提对她不利的B面内容,让斯威夫特和十九岁那年一样,再一次站到了受害者的位置。年轻一代的女歌手中,单纯展示创作情景的纪录片受到粉丝的追捧。比利·艾利什的《模糊世界》(Billie Eilish: The World's A Little Blurry)向她黑洞洞的卧室投了深深一瞥。不像很多同行天后,艾利什的成功并不全是披荆斩棘的拼搏浇筑的城堡,其中有很多未知、模糊的愁绪。世界上最红的女歌手刚刚成年,是这间卧室、她的家庭和很多黑暗造就了她。查莉XCX的《一起孤独》(Alone Together)截取疫情期间她的专辑创作阶段,重点放在查莉的超强DIY能力和线上共同社群的创造力,没有阴霾和辩驳,只有创作的快感。奥莉维亚·罗德里戈的《情歌少女》(Olivia Rodrigo: driving home 2 u)记录从盐湖城到洛杉矶的公路旅行,一路亦洒满所向披靡的阳光。
这些纪录片被用作演艺事业的加分项,和纪录片的本意“展现真实”经常相违背。用得好,对艺人形象很加分。但如果只有一种声音,仅限于展示天后们想广而告之的一面,比舞台表演的编排更强调精准,将会味同嚼蜡。
洛佩兹的《人生中场秀》就是这样的无聊。光彩照人的詹妮弗·洛佩兹,希望被人听到、看到、认可的詹妮弗·洛佩兹浪费了这个机会,向世人展示一个无比顺从美国演艺圈主流价值观的J Lo。
她讲述了一个标准的美国梦:拉丁裔、出身平凡、为了追求艺术逃离家庭,成名后仍信奉家庭至上的传统观念。她把几近全女性兼少数族裔创作阵容的《舞女大盗》视作演员生涯离摘星最近的机会,本身就是一种取巧和傲慢。影片中,从演员工会奖到奥斯卡的部分汇集了最密集的他者之声——全是对洛佩兹演技的肯定和落败的惋惜。一句话,“你完全值得这些奖项”。
剩下的篇幅都在赞美洛佩兹异乎寻常的努力。确实,能在竞争高度激烈的舞台坚持到50岁的女艺人,每一位都是超人,都值得嘉许。问题出在它的叙事逻辑过于简单粗暴,把洛佩兹丰富的演员生涯压缩到一个维度——所有成功和失败都因为其族裔。这种迎合政治正确的思维模式为演员洛佩兹做了总结:她35、40部影片的生涯之所以得不到恰当的认可,是因为大众总是盯着她的拉丁裔肥臀和罗曼史,而忽视她的艺术性。可真的只是因为偏见吗?《哭泣的玫瑰》(Selena)是詹妮弗·洛佩兹演员事业的高峰,从“赛琳娜”到《舞女大盗》,她的演技进步和作品的积累并未成正比。
影片平庸的另一个方面在于洛佩兹本人的出演。虽然初衷是“展示她想展示的自我”,剪裁过的自我依然有比较真实和不太真实的区分。詹妮弗·洛佩兹在《人生中场秀》中恰恰表现了一个缺乏真实质感的自我。
有一个细节,她争分夺秒地边上妆边看私人医生,向医生吐露自己由于长期高负荷工作看不到女儿而“感到抑郁”。医生劝她休息一段时间,她一笑,说“圣诞节再跟我说这个”。对话如同电视剧台词,她扮演自律强悍的白人男士,用场面上的玩笑作自我标榜。潜台词无非是:忙碌和成功是衡量世界的标尺,在它的基础上才有平权和种种自我表达的空间。片中詹妮弗·洛佩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政客描述的美国梦,伟大、正义而光明,没有人性的暗影。她坚持要在超级碗中场秀使用牢笼形状的装置,表达对特朗普政府用铁丝网囚笼安置难民的谴责。和NFL较量后,演出如她所愿。她和夏奇拉代表拉丁族裔发出声震屋宇的巨响,让全世界都听到了。在演出的巨大成功已不言而喻的情况下,创作者如果能控制住自己少说一些漂亮话,让艺术自己发声(她的合作伙伴提醒过她),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詹妮弗没有或不愿控制自己。在剪裁自我形象的过程中,她时而流露出过于自恋的一面。比如也是和医生的那一段,相互问候之后,她问医生:“你看过我的电影了吗?”
演艺界的顶尖者,大约没有不自恋的。只有足够爱自己,才能以身体为创作的容器容纳世界。但光自恋不够,还需要有对别人的爱,袒露人性暗面的勇气,表达自我但不强迫别人接受的自信,才能臻于化境。
如果看过纪录片《与麦当娜同床》(Madonna: Truth or Dare),那么高下立见。片中的麦当娜没有半句豪言壮语,只坚持一点:所有惊世骇俗的舞台表演都是艺术。艺术引发思考,但她不会把思想强加于他人。麦当娜和酷儿舞者们共赴一场壮阔的巡演征途,台上台下亲密似家人。纪录片中的所有角色都闪闪发光(而不是麦姐独自闪耀)。反观洛佩兹的《人生中场秀》,出场者都是她的陪衬,包括超级碗上与她同台的女儿。众角色只有一个任务:直接或间接地说明詹妮弗·洛佩兹是一个多好的歌手和演员。她所应得而未得的一切,皆是因为她的拉丁裔出身和纷乱的罗曼史。她成功是因为极致的个人奋斗,失败则仅仅因为社会的不公正。这样的简化处理,对詹妮弗·洛佩兹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
在成功撑起的天空下,她本可以讲述除了美国梦的实现者、平权运动的实践者、演艺世界的拼搏型选手之外,那个真实、复杂、生命力旺盛的拉丁女人的半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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