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恋综当“偶像剧”,还是“恋爱代餐”?

这两年,恋爱综艺是真火,尤其是在选秀受限的背景下,成本不高、受众稳定、收益可观的恋综成为视频平台的新选择。此前优爱腾芒公布的2022年综艺片单,各类拟上线的恋综数量接近20部。不过有内部消息传出,上头对恋综的管控也呈现严格的趋势,纯粹的恋综会有数量限制,打擦边球的复合型恋综会成为新的替代。
普通观众对于恋综的态度,也是冰火两重天。喜欢的几乎是档档不落,不感兴趣的可能一个节目都没看过。笔者身边就有恋综狂人,据她粗略统计,从2018年的《心动的信号》至今,她已经追了超过20档的国产恋综。这不是夸张。《心动的信号》《女儿们的恋爱》各做了四季,《我们恋爱吧》做了三季,《喜欢你我也是》《恋梦空间》都做了两季,这些综N代加起来就有15档了;去年的《怦然心动20岁》《再见爱人》《机智的恋爱》《半熟恋人》,再加上今年的《春日迟迟再出发》《没谈过恋爱的我》,就已经超过20档。此外零零散散还有一些有的没的。热爱恋综的朋友有一个专门追CP的小群,前前后后让她们上头的CP也有10来组了。虽然大多数CP以BE收尾,但这丝毫影响不了她们在下一档恋综里嗑CP。《半熟恋人》里她们方才为成年人的恋爱所折服,这一下她们又迅速投入到《没谈过恋爱的我》中去,感受没有恋爱经历的年轻人的青涩初恋。
这自然让人好奇:为什么恋综总能够得到一批人的青睐?
另类“偶像剧”
恋综的走红与言情偶像剧的走红,分享着相似的心理机制。我们完全可以把恋综当作偶像剧看。
恋综在情境设置上与偶像剧很像,它看似“现实化”——比如会强化嘉宾的身份属性、职业特性等,实际上是“去现实化”。
传统的相亲节目如《非诚勿扰》,才是真正“现实化”的节目,它基本是现实生活中相亲的延续,情感的结合不仅仅是两情相悦,更要考量到嘉宾的身份、地位、职业、社会关系等;而《中国式相亲》(《中国新相亲》)就更加“中国式”了,父母陪同子女相亲,把“传统婚姻是两个家庭结合”体现得淋漓尽致。从《心动的信号》到《没谈过恋爱的我》,则“去现实化”了。这些恋综都是把嘉宾拉到一个与现实生活有一定隔绝的别墅上去共同生活。可以把别墅当作“世外桃源”,这里没有父母的干涉,没有现实生活诸多杂务的牵扯……别墅都非常豪华,内里的装饰也布置得非常精致,生活在其中的男嘉宾都很帅,女嘉宾都很漂亮,一切都非常适合“造梦”。偶像剧的本质是构建一个“去现实化”(或者不那么现实化)的情境,让帅哥靓女以谈恋爱为主业去演绎剧情。恋综亦是如此。不同恋综的区别更多只是在嘉宾的“人设”上,比如有的是熟男熟女,有的是没有谈过恋爱。
所以,那些追恋综的粉丝常常自称为“嗑学家”,嗑糖是他们追恋综的第一要务,而不是去思考什么恋爱现实问题;他们也普遍有着“嗑研精神”,把CP当科研来搞,非常投入,专心致志。
甚至跟一般的偶像剧相比,恋综更让人上头。一方面,大家都知道偶像剧是戏剧创作,但恋综却可能是真的,嗑到真的那种兴奋感要比虚拟的CP来得让人振奋。另一方面,偶像剧的情感线走向八九不离十,男一号女一号99%的概率会在一起。恋综则没有所谓的男女主角,每个男嘉宾都可以是男主角,每个女嘉宾也可以是女主角,他们的情感走向充满开放性,不到最后一期观众甚至很难猜出哪对CP会彼此选择、哪对CP会成功。观众的参与感更加强烈,恋综作为社交货币的潜力也就更大——无论是否嗑相同的CP,彼此之间都有聊不完的话题。你们可以向对方分享自己的“嗑研成果”——为什么你觉得这对CP会成,而不是另一对?
一种“恋爱代餐”
综艺的变化背后是社会心态的变化。婚恋综艺从“现实向”慢慢走向“非现实向”,其实也折射了一种颇为普遍的社会心态:恋爱与婚姻不是必需品,如果虚拟中就能获得情感上的满足,人们或许就不愿意在现实生活中尝试与冒险了。
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个人主义崛起,思想观念的开明,越来越多经济独立、精神独立的年轻人选择单身,他们也非常享受单身的状态。如果有恋爱和婚姻,那也很好,如果没有,他们也许不像父辈那样会被巨大的焦虑感所裹挟,或者需要承受外界无所不在的异样眼光。他们有更强大的内心支撑去坚持单身的选择。
当然,凡夫俗子,七情六欲,他们对于爱情也会有向往,也渴望经历爱情中的种种心动体验。在以往,人们可以在言情小说、在偶像剧里享受这种“恋爱代餐”,而今“恋爱代餐”的选择就更丰富、更多元也更逼真。他们可以在追星里感受悸动,他们可以在恋综里体验接近爱情的时刻……社会越发达、科技越进步,人类各种情感的替代品就越多。虽然一直有人文学者对此表示担忧,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趋势。“爱无能”的说法也随之流传开来,人们用这个词来形容如今的年轻人失去了爱真实的人的能力,他们将大部分精力投掷在虚拟中,他们经由各种替代品获得情感上的满足。
自然也会有人担忧,作为“恋爱代餐”的恋综,会提升年轻人心动的阈值,他们会以节目中的标准衡量现实中的爱人与爱情,很容易就发现二者之间的落差,遂而加剧对现实的失望情绪,以后就更不想恋爱了。
代餐取代不了主食,代餐吃多了反而影响健康,“恋爱代餐”也不应该成为人们拒绝真实的人、真实的情感的阻碍。理是这个理,但追恋综会加剧“爱无能”,笔者倒是持保留意见。就像言情故事流传了几千年,人们倒不至于因为故事里的爱情太唯美浪漫,觉得现实中的爱情难以匹敌就不恋爱了。就以我那个追恋综的朋友为例,她在恋综里嗑生嗑死,也没影响她私人生活中爱情的浪漫精彩。以朋友的说法是:“以为看了恋综就会不恋爱的,可能没有遇到真正让他们心动的人,等真遇到了,会发现所有的理论啊知识点啊都是虚的,你还是会心动。”
何况,国内的恋综始终都非常“正能量”,尤其是跟欧美日韩的恋综相比——人家那才叫“放飞自我”。国内的恋综始终在强化着“道德标准”,价值导向不容有任何偏差;观察室的主持人和心理学者,也会往促进婚育的导向上引。所以真不必把国内恋综当洪水猛兽。真正值得担心的,反而是现代生活节奏太快了、生活压力太大,人们的交际圈愈发狭窄了,我们没有太多机会去结识新的人,也会在婚恋中有更多的计算,我们更难遇到心动的人了。不是“爱无能”所以不想去认识别人,而是没有机会认识新人、没那么容易向他人交心,单身也不错,久而久之就显得像是“爱无能”了。这么来看,996、高房价更像“爱无能”的催化剂,而不是恋综。
另外一点是,不是“恋爱代餐”太可口让人“爱无能”,而是塌房太频繁让人怀疑爱情,继而“爱无能”。恋综里人设崩塌、CP崩塌比比皆是,常常是素人嘉宾在节目里立完深情人设,节目外前任就在微博上手撕。每一次塌房了,网友们都要感慨一回“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从来都会有入戏太深的人,但傻孩子,嗑完糖赶紧消化了,不必去为“售后”付费了。很多素人嘉宾上节目后,收获一定的名气,走出节目也就顺利转型成网红,一年四季广告接到手软。这时他们的“甜”,到底是真的还是商业需要?已经很难猜测。这是亲密关系商业化的后果,如同很多明星明明离婚了也藏着掖着——生怕离婚影响各自商业价值。不必以诛心之论去揣度素人嘉宾,但观众自个也得记住:很难说恋综比偶像剧更“真实”,“恋爱代餐”与真实中的恋爱并无关系,不必把对爱情的认知与认同,建立在几档恋综、几组CP上。
嗑糖是生活圈日益狭窄的现代人的一种刚需,除非外力因素,否则恋综一时半会凉不了,它始终会有颇为稳定的观众群。对于国产恋综来说,需要多下功夫的,是如何让这颗糖的味道更有新意、更好嗑;如何让节目模式、人物关系有所创新,如何挑选高质量的素人嘉宾,如何少点谎言、减少塌房发生,等等。否则就像市面上扎堆的甜宠剧,颜值低、同质化严重、情节虚假,看多了也就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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