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家餐馆》:甜甜圈的第一口是甜蜜,第二口是悲催

关于这部Hulu新剧《熊家餐馆》(The Bear),不太喜欢的地方有二。第一,餐馆陷入严重的债务危机时,忽然如同福至心灵,他们在番茄酱铁皮罐里发现海量现钞。危机就像露珠,被金钱的暖阳一照,立马蒸发不见。第二,这又是一个饱受困扰的天才白人男性拯救众生和自我的故事。杰瑞米·艾伦·怀特从《无耻之徒》(Shameless)分身平移到芝加哥的路边意大利馆子。利普的新名字叫卡门,接手这间破餐馆前曾供职于全美顶尖的法餐厅。亲哥哥麦克(乔·博恩瑟饰)毫无征兆地一枪崩了自己后,卡门被列为餐馆的继承人。他有心想弥补已经于事无补的兄弟关系,挽救哥哥留在人间的最后遗产,于是从纪律严明的天堂厨房,降落到地狱后厨。这间员工种族混杂的餐馆是街头的延伸,也是死宅在卧室外的落脚点。黑帮在外面吵吵嚷嚷争地盘。街机游戏日,五颜六色的死宅们在街边排长队等候入场。不管哪种情况,麦克的死党兼餐馆合伙人里奇(艾邦·摩斯-巴克拉赫饰)都有一记大招——朝天鸣枪,镇住各路妖魔鬼怪。
里奇和麦克是通常意义上的“白人垃圾”,被债务、酒精、药物成瘾、不负责任和透支未来的习惯拖垮。他们总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活在《捉鬼敢死队》的往日快乐中。里奇最喜欢说人家“巨婴”,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仿佛他在高声诅咒自己。
和今年的高分英剧《疼痛难免》(This Is Going To Hurt)一样,《熊家餐馆》也是一曲现代生活的急板变奏曲,且音量巨大。后厨里的所有人都在喊叫,话语重叠,多数时候谁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刹车失灵,他们不能停住自己的话头,急迫程度似乎喊叫一旦中止,生命也将随之停滞。
像这样的剧是一种噪音疗法,以毒攻毒,让生命的能量在大喊大叫和耳膜的持续冲击中流散。它早就超出发泄的范畴,不是充气,是任其漏气。漏光了气躺在地板上,才能承受一浪一浪的噪音冲击。卡门初来乍到时扑面而来的混乱和喧嚣就像热浪,一秒钟就能让人丧失活力。墙上的时钟不停地走动,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日复一日。大家发现,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年累月,每天都要面对重重危机,然而并没有死去。低效的沟通和作为润滑剂的笑话让这种艰苦生活成为惯性,大家不仅习惯了噪音,也非常依赖它。
可他们又很孤独。因为虽然每天都在唾沫横飞和烈火烹油中度过,同事之间多年相处早就成了老友,他们还是缺乏真正的交流,不能有效抚慰孤独。深入的交流需要闲暇时间,这群人一直在时钟的鞭策下关关难过关关过,没有时间坐下来交谈,品尝自己做出来的食物的滋味。难得有此机会时,大家反而沉默了。有人叹了一口气。厨房和急诊室一样,都照顾着人最基本的需求。死生和填饱肚子都是大事。大事才会发出巨大的声响,让人在轰鸣的节奏中煎熬,经受疲劳轰炸。
它另有一种奇妙的功效,同样调调的影视剧们也是。不管是《疼痛难免》里的亚当医生(本·卫肖饰),还是《熊家餐馆》的卡门厨师,都有想逃避的自我。他们是人格有欠缺,内心伤痛难平的人,所以加倍地依恋工作。尤其重要的是工作氛围。只有在急诊室或厨房的高压中,他们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问题,感受到一线生机和平静。给他们安静的环境,内心的猛兽反而会窜出笼。能够压制住内心吼叫的,惟有更大的外部噪音。
像卡门、亚当这样的角色在英美剧里太多了。他们是不小心闯入系统中的孤胆英雄,内心封闭,非常不擅长团队运作。但是被逼如此,天才降落凡间,又做不成超人,只能打开心扉,让凡人的好意和自己的天才互相伤害,互相滋养,共同成长,到达现实中难以企及的理想境地。
“倾听内心的声音,了解你自己”,现代人钟爱的冥想和瑜伽总是这样告诉你。但是内心平静的人缺乏戏剧冲突,卡门、亚当这样的人才有看头。犹如战地流弹般的对话中,卡门和同事们一次次重复:“收到,收到,收到”,并不断告诉对方,“我听见你说的话了”。他们努力倾听,但是无力做到。想伸手拉对方一把,却总是自身难保。压力无处不在,不仅来自危机四伏,时间紧迫的生产环节(以那只挂钟为象征)。还有现代人的必需品——债务。麦克死后,留给卡门巨额债务。他们的表兄(没有血缘关系)里奇是个幻想家和旧日的悲叹者,他想无视债务,但怎么可能。里奇眼看着这条街上的酒吧、老店们一间间地消失,被连锁商店或更可怕的萧条替代。
里奇对变化非常敏感,他总是强调本街道有着“脆弱的生态系统”。一半是怀旧,一半是出于对大资本入侵传统社区的本能抵抗。里奇最好什么变化都不要发生。但是麦克死了,他自己吊儿郎当的婚姻失败。并不是他想让一切维持现状,世事就会如他所愿不发生变化。当债务和卡门不随他所愿地降落在这间餐厅,变化还是发生了。
卡门和年轻的正规军新厨师西德尼(阿尤·艾德維利饰)带来法餐厅后厨的流程。这两位从“文明世界”重返街头的大厨,厌恶高档餐厅后厨的等级森严,欣赏这里员工之间的平等相处和人情味,但无法忍受糟糕的流程,被脏乱无序逼到窒息。改革激起的反弹在快速剪辑的镜头中爆出油花。第七集整整一集的一镜到底把濒临崩溃的团队尽收其中。
卡门和西德尼设立的目标太过理想化了。他们想解决现代企业制度都无法解决的难题:兼顾效率和个人能力的最优化发展。还要求生,维持稳健的现金流以抵御大资本扩张带来的压力。
可能是因为问题实在无解,编剧才想出番茄罐藏金的情节,让这个濒临瓦解的厨房奇迹般地回了血,才好发展下一季。这个奇迹扭转了“怎么努力,还是失败”的底层人定局,带给人大喘一口气的快感。
不然的话,他们还能怎么办呢?情谊不生钱。如果餐馆倒了,大家只能各奔东西。在别处,可没有空间支持前麦当劳员工马库斯(莱昂内尔·博伊斯饰)的完美甜甜圈实验。自尊心很强的老大姐蒂娜(莉莎·科伦-扎亚斯饰),恐怕只能被人吆五喝六,在另一个更脏乱的厨房打杂。
番茄罐挽救的,更像是一个旧日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更粗糙,满嘴脏话,远离中产阶级的脆弱与矫情。卡门和里奇承办生日宴,里奇的抗焦虑药(有安眠效果)不小心跑进饮料机里,草坪上小朋友们睡倒一片。俩人闯了祸,主人(卡门的叔叔)反而很开心,因为一屋子烦人的“小天使”们终于能够安静片刻。
好像回到小孩子漫山遍野地跑,像阿猫阿狗一点不稀奇,不似今天这般矜贵的从前。当里奇嘟囔着要捍卫意大利传统时,卡门总是提醒他,“你甚至没有意大利血统”。里奇要捍卫的实际上是这种粗粝的生命力,而它全都在食物的特写里。
食物决定生活态度。在这间餐馆,大块黄油滋啦滋啦地融化。外焦里嫩的牛肉,被切成极薄的粉红色大理石纹理的切片。清澈的橄榄油里,香料们爆出清脆的声音。甜甜圈经过热油、糖霜和巧克力的洗礼,在橱窗里吸引路人的眼光。有一句台词说:“甜甜圈的第一口是甜蜜,第二口是悲催。”很精辟,形容的就是顾头不顾脚的穷人。穷人用可乐填大肉下肚,碳水和油脂的摄入永远超标,食物的缤纷色彩大都是色素的功劳。他们需要立即马上的食物抚慰,来不及思考明天。他们像麦子被一茬一茬地收割,但是谁说他们的生活不值得拍成一部虽然老套,但是精彩的剧?
第一季倒是有个温馨的,两全其美的结局,以慰我们被噪音轰炸到极度疲劳,因为忧心往日生活不再、未来岌岌可危而恐惧的心。出走的甜甜圈狂人马库斯和西德尼都已归队。餐馆暂时走出困境,挂出暂停营业,即将精彩回归的招牌。希望还有下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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