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40年前的儿童片,“第五代”的起点

编者按:这里是一个怀旧剧场。
老导演郭宝昌曾经这样评价一部电影——“几个画面一出来我就傻了,中国怎么出这东西了?这是一帮什么人拍的?凭我当导演的直觉和敏感,我知道一批新人起来了……”
这部电影叫《红象》,是一部儿童片,出品于1982年,至今已经过去40年。郭宝昌口中起来的“一批新人”,则是1980年代开始带领中国电影走向新高度的大名鼎鼎的“第五代”。
儿童片曾经影响过几代中国人,但早已经不是主流的电影类型品类。往前看三四十年,儿童电影曾经是中国电影辉煌的一部分。这个片种是中国践行“社会主义优越性”的产物。1981年,中央工作会议号召全党全社会都要关心青少年的成长。已经60岁的“江姐”于蓝受命组建儿童电影制片厂并成为首任厂长。《红象》是儿影第一批出产的任务影片之一,同时,也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电影专业学生的毕业实习作业。
如今回头再看这部童趣十足的影片,片头的主创阵容真是豪华得惊人。导演张建亚,后来拍摄《三毛流浪记》《王先生之欲火焚身》《绑架卡拉扬》等影片,曾是中国喜剧电影的一面旗帜,近年来常在商业大片中客串上海弄堂老爷叔露脸玩;
谢小晶毕业后留校任教,曾担任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主任,也做过北影厂长。虽然拍摄的作品不多,但编剧作品《哦,香雪》延续了儿童片的创作,拿下柏林电影节的最佳儿童片奖。
田壮壮,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蓝风筝》《猎场札撒》《盗马贼》等影片拿奖拿到手软,同样作为北电的导演系主任,一面投身教学,一面也没停下创作,近年来对年轻导演的扶持和帮助功绩卓著,监制作品也是佳作迭出。“导演天团”之外,摄影组同样大牌云集。李少红导演的先生曾念平,当年作为摄影系“青椒”带着甚至比他还年长些的学生一起组成了最强摄影小分队。张艺谋的成就就不用介绍了,吕乐、侯咏日后也都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大导演,至今创作活跃。
除此之外,美术冯小宁,后来拍摄了《大气层消失》《红河谷》《黄河绝恋》等经典名篇;作曲许镜清是给《西游记》写了好听得要命配乐的那位大神,虽然不是78级毕业生,但音乐为整部影片注入了非常清朗别致的成色。
《红象》是儿影为当年六一儿童节准备的首部作品,主要角色是三位云南少数民族的小朋友,其他的元素还包括两头大象和一只豹子。1981年秋天,厂长于蓝把儿子田壮壮找来,让他带着他的同学们给孩子们拍一部影片。
作家王端阳在云南有九年的生活阅历,在原剧本中,他将在云南所见识到的植物趣闻和自然奇观以三个孩子进山考察红象为线索贯穿了起来,因此主题是鼓励孩子们学习科学,热爱科学。故事简单清晰,主题立意积极,有西双版纳丰富的视觉奇观为依托,孩子和动物做主角,是非常适合儿童电影的选题。电影圈里有句老话,小孩和动物是最难拍的。而《红象》就是围绕着孩子和动物来的,据说于蓝对田壮壮说,这样的苦差事恐怕别人不愿去,他们几个志同道合的哥们儿说不定还能闯一闯。
这部影片虽然算是一部实习作品,但与一般作业不同的是它同时也是儿影厂列入生产任务的第一部正式影片,有机会要公映,这样的机会对于导演系的毕业生来说十分难得,在电影学院,这可是羡煞众人的梦幻实习。
虽然是一部儿童片,但回过头来看《红象》,许多日后出现在第五代作品中的“大师气象”在这部电影中已经初现端倪。不规则的构图,极端环境下光线的运用,用于刻画人物心理的大特写,将人置于环境景致之中的诗意俯拍镜头……作为“学院派”的一次横空出世,这部影片的创作是一次青春和理想的热血践行。影片的开场就野心勃勃,有人给村寨中的人们讲述自己在森林里遇到一头会飞的红象的经历,镜头扫过听众的脸,从小孩到大人,各个屏息凝神,黑暗中硬质的光线营造出强烈的悬疑和神秘感,人们的神态之中充满了对红象以及讲述着这次森林奇遇事件的敬畏之情。紧接着仰拍镜头出现一头大象在深夜闯入了村寨,惊得人畜慌忙逃窜,最终画面定格在大象卷鼻长啸的特写上。冲天的火光和先前黑漆漆的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西双版纳的一段神奇故事就此拉开序幕。而正片开始之后,镜头跟随儿童的视角进入灵动和宁静的雨林之中。三个性格迥异的傣族少年,各自鲜活,罗岩稳重,岩甩活泼,依香聪慧。同时他们有着孩子共同的特点,充满好奇心。三个小孩带着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红象的疑问踏上了森林寻象之旅。岩甩在路上抛出问题:“我们老师说大象都是灰的,根本就没有红象,我阿爸也说,大动物园里也见不着红象。”
起初进林子的一切感受都是最新鲜的,孩子们路过溪流草地,路过灌木石林,童言无忌之中说着他们对于世界的种种好奇和遐想,也有孩童阶段常见争执和小九九。渐渐的,途中危机逐渐浮现,动荡不安随之而来,打马鹿,遇豹子,打架分道扬镳,沼泽遇险营救,虚惊一场的“恐怖之夜”,孩子们的历险环环相扣,紧张好玩之余,三个孩子也带着观众们进一步认识森林。旅途中,孩子与孩子之间,孩子与动物之间,孩子与自然之间种种都被融入这趟“寻象之旅”中。 回过头来看《红象》,其中藏着不少后来这些创作者对电影的理解和野心。全然不同的地理,几个在俯瞰石林地貌的镜头,广袤山石间的身影,土地与人的关系恍然有点《黄土地》的气息;岩甩掉进沼泽地,危难之际那条将它拖出泥沼的狼狗英勇的表现,似乎和《大气层消失》最后动人心魄的奔跑有着遥遥之中的呼应。
摄影指导曾念平后来曾回忆这次创作,说“艺谋首次拍片,格外重视这次机会,也可以看出确实是憋足了劲来的。”对于一部儿童片,张艺谋竟然提出,要拍摄“野、怪、乱、黑”的视觉风格。他主张要打破常规拍摄的方法,比如采用不完整构图。后来人们发现《红象》中有一部分已经带有《一个和八个》的影子,只是当时没有引起注意而已。侯咏和吕乐偏自然和写实的风格在西双版纳的阳光下也各有挥洒之地。有评论称,从技术角度而言,这部影片的摄影限于当时的条件肯定是粗糙的;但从摄影观念和电影语言来看,《红象》应该是中国电影在经过“文革”十年的压抑后,第一次系统而大胆地进行了全新的尝试,虽然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却给了这样一群年轻人实现观念变革的机会。还有一些影响,或许是潜移默化的,从《红象》开始正式电影生涯的78班创作者们,也经由这次云南之行埋下对少数民族文化关注的种子。田壮壮后来接连拍摄了《猎场札撒》和《盗马贼》《茶马古道》,冯小宁拍摄《红河谷》和《嘎达梅林》,以诗化的电影语言表达人对生命意义的思考,少数民族的文化和土地风貌都成为电影中鲜活的角色。
对于当时的儿童电影来说,《红象》是崭新的,不仅是主创新、视听新、故事新,对于这个类型的讲述方式也是崭新的。当时拍摄电影,主题立意是十分重要的先决因素,许多儿童电影,创作者也会倾向于把一些大道理或者知识点让电影里的人物或者旁白画外音说出来。而可贵的是,78的导演们在接手这个项目的时候,一早就想好,杜绝说教。甚至,为“杜绝”,这群叛逆的年轻人坚持连剧本中对大象一些习性的介绍,对“红象塘”的成因的解说,都统统删去,以致后来影片收到不少反馈,是认为对这方面的情节交代得不够清楚,对知识性的传达打了折扣,也算是影片的遗憾之一。
至于“红象”的真相,那是个“走近科学”式的故事。结尾大象小象送孩子们回家的场景是最直接抒发人与自然和谐情景的回应。人物不多的言语中,也加入了孩子对于家长和学校管教的“叛逆”言语,并以实际结果重置了森林与学校的对比关系——学校是孩子们想要逃避的,学校的老师和家里的大人们都不能解答红象的秘密,最终是森林让他们得到了真知。
在拍摄完成后的创作小结中,三位导演提到,原剧本的主题是鼓励孩子们学习科学、热爱科学。但云南实际的地理风貌让这群致力于革新中国电影美学的年轻人感受到其中某些充满诗意的东西,这种朦胧的关于美的东西超越了科学求真的精神,他们试图拓展原本单一的主题,探寻科学真相是一条脉络线索,可以串联起更诗意的人与自然的互动。 “如果能让孩子们通过银幕上展现出来的一切产生一种强烈的对大自然、对动物的爱的情感,不是更有意义么?我们自信地认为让孩子产生热爱生活、热爱美好的一切的情操会更加激发他们对各种事物的兴趣,在鼓励孩子们热爱科学这点上,影片是同样能起到作用的。”“在儿童片中应该有一位无形的教师在指导孩子如何看电影。”在三位导演的拍片总结中,谈到了他们希望用电影本身的方式去传递思想,“应该注意如何指导孩子们,不能用说教的方式,那样做不是电影的方法。”这一点,跳出儿童片这一类型,在他们日后的践行中也同样如此。
一个有趣的插曲是,这部影片当年上映后,还引起一些小小的争议。在1983年的《电影评介》杂志上刊登了一篇关于《红象》在学生家长中引发意见的文章,有家长认为电影描述的孩子们在暑假瞒着家长擅自出走,进入森林是十分危险的行为,让家长们担惊受怕,是起了教育的“反作用”。而事实上,《红象》更像一个森林童话,但似乎在每个年代家长们都容易担心孩子们在各种途径“学坏”。《红象》没有像《一个和八个》这样成为公认“载入史册”的第五代起点,儿影厂真正的高峰在此时也尚未到来。但从此时开始,为孩子们拍电影成为了一批创作者极为认真对待的事情。于是后来,我们的童年里有了《小铃铛》《霹雳贝贝》《大气层消失》《男生贾里》……
曾任儿影厂创作部主任的儿童作家张之路认为八十年代中国电影同时迎来的第五代和儿童电影的高峰,和当时改革开放的社会大环境密不可分,“电影学院八十年代那批毕业生,开启了第五代,虽然儿童电影和第五代的电影好像是两个路子,没有直接的联系,但创作是相通的,无论哪种电影的成功都不是偶然的,那是思想解放的结果。“
所以四十年后的儿童节,想到这部电影。愿所有快乐、天真、自由都和好电影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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