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仲伦撰文纪念秦怡:毕生追求做人民的艺术家

秦怡爱自己心中的艺术,而不是艺术中的自己。这也是那一代德艺双馨的艺术家的本色:忘我而不自我。他们热爱着观众的热爱,不把创作视为表演自我的舞台
5月9日,“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及“最美奋斗者”称号的获得者、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秦怡离开了我们。当日凌晨,秦怡的家人告诉我:“她走得很安详。”
秦怡一生塑造了许多优秀的艺术形象,其中,最成功的是她用一生完成了对自身形象的追求——德艺双馨艺术家。往事一幕幕涌上我的心头,秦怡的人格之美,令人敬仰。 “许多人做得比我好”
在大学教学时,我研究过上海电影史,由此观摩了秦怡演过的许多优秀影片,如《女篮5号》《铁道游击队》《林则徐》《青春之歌》《雷雨》等。秦怡塑造的角色有朴素情感和朴实本色。她注重从角色逻辑出发塑造人物,而不是只顾突出自身形象优势。电影《铁道游击队》里,芳林嫂投掷手榴弹的动作,都是农家妇女的肢体语言。拍摄电影《摩雅傣》时,导演让秦怡穿无袖傣族服饰,发现她胳膊比较粗,有点犹豫。但秦怡本人毫不迟疑,甩开臂膀就开演。秦怡渴望表现普通人,渴望唤起人们内心深处的美好情感。在她看来,“如果艺术家能将自己从心底流出的情感真切地表现在银幕上,那将是十分幸福的”。
秦怡爱自己心中的艺术,而不是艺术中的自己。这也是那一代德艺双馨的艺术家的本色:忘我而不自我。他们热爱着观众的热爱,不把创作视为表演自我的舞台。坚定的革命理想、真挚的人民情感、平实的表演风格,构成他们的艺术信念。
在我主持上海电影集团公司工作后,与秦怡的交流比较多。进入晚年的她,无论面对名利还是困难,都蕴含着一种宁静与坚韧。2019年,秦怡获得“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由于健康原因,她无法到北京参加颁授仪式,我和她的女儿斐姮代她出席。回到上海华东医院,我们将金光灿烂的勋章挂在她身上。女儿问:“您是不是很幸福?”她回答:“许多人做得比我好。”
我喜欢聆听前辈艺术家的讲述,那是他们的生命篇章,更是他们的精神图谱。抗战爆发后,16岁的秦怡为奔赴抗战前线而离开家庭,辗转来到重庆。她常和我讲起那段岁月,讲述《大地回春》《战斗的女性》《茶花女》等话剧的演出细节。她说,有一次在后台卸装,听到国民党反动派特务第二天准备去砸《新华日报》的消息,她马上跑去报信。她还讲到当年与地下党一起策反敌军飞行中队的经历。她波澜不惊地说着,但作为听者,可以感受到其中的波涛汹涌。她讲述的革命经历,由于当年属于单线联系,不少当事者先后离世,后来我们走南闯北,想尽办法找到历史实证,证明她曾经的革命贡献。这段岁月是秦怡走向思想成熟和艺术成熟的人生枢纽,所以她刻骨铭心。
2018年初,演员牛犇来办公室找我,邀请秦怡和我担任他的入党介绍人。为此,我去医院与秦怡交流。她欣然答应:“牛犇是个好同志。他演了许多大家喜闻乐见的角色,他心中是有观众的。”其实,这正是秦怡与牛犇互相引以为同志的追求。 “跑个龙套也可以”
秦怡这一代电影人,历经社会变迁,历经人生跌宕,一生为人民而创作的信念始终没有改变。有几年,她每次见到我,总要提拍摄电影《青海湖畔》的事情。她当时已年过九旬,要去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原拍摄,我不敢也不想同意,甚至向她提出可以拍摄一部《秦怡老师》的电影纪录片作为替代。她拒绝:“我没有什么可拍的!我不拍自己!”她坚持:“这个剧本我写了二十几年。很好地表现女气象工程师的形象,是我要做的。即使倒在片场,我也要做!”影片《青海湖畔》最终拍摄完成。在首映式上,她说:“我完成了我的心愿!”我在现场真切感受到那种信仰的力量。记得有一次,她坐在临窗的椅子上,以难得严肃的口吻要求出院。我劝说她安心养病,她却说:“我想出去,哪怕去摄影棚,跑个龙套也可以。”我一时语塞。夕阳洒在她的银发上,那坚强美丽的逆光剪影,令我难以忘却。
秦怡是美丽的。她爱“小家”,更爱“大家”,最为美丽是心灵。
她数十年如一日,悉心照料着患病的儿子。汶川大地震后,她先后捐出21万元。青海玉树地震后,她再次捐款,参加“祈福玉树、情满浦江”大型慈善拍卖等公益活动。得知身边人有困难,她也常常慷慨解囊。即使在晚年,只要是电影活动或公益活动,她几乎有请必到。有一次,她有些得意地告诉我:“这一个星期,我先后3次去北京参加活动。”
秦怡是人民的艺术家。由秦怡,我想到很多前辈电影人,我曾与他们有过深入交往,被他们的精神深深感染。谢晋、秦怡、张瑞芳、孙道临、吴贻弓、黄蜀芹……他们经历过人生的苦难,却不被苦难压垮;收获了荣誉,但不因荣誉的光环而眩晕;他们热爱人民、热爱电影,最终,他们也得到了人民的热爱。
(作者任仲伦为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本文原载于《人民日报》2022年5月27日第2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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